帝王家(下)
作者:广寒宫宫人   绍宋之后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虽然谢小满实在说不出潘妃聪明的话来。但万幸的是,穆王赵阳几乎没有遗传到他娘的愚蠢。
    他知道什么是属于自己的,什么是永远不该奢求的,因此才能保全自己和孩子们的善终。
    建炎三十二年,天子以穆王就藩建昌府,淮王就藩建康,并正式册立二人的嫡长子为世子,也就是保证这俩孙子一代还是郡王,至于再往后,就不是他该管的了。
    鉴于建炎天子的威望与日俱增,加上他儿子实在不多,言官也没拿这个太叨叨。但与之而来的是一个问题,燕王的继承人呢?
    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。只要问问燕王五个儿子中谁的外公叫韩世忠就可以,只不过孩子现在还太小,有些事情还是要看一看的。
    但谢小满私心觉得,赵官家英明神武了一辈子,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有点儿犯了糊涂,当然,主要责任并不在他,而在于吴贵妃。
    年过半百的赵官家为了更加投入科研事业,委政于秘阁,同时以燕王监理,这就造成了他很多事并不那么清楚,比如说吴贵妃更为偏爱三孙赵祜,常常抱在怀里哄着。而年高的韦太后则也在所有宋荒灵帝嫔妃去世后来了燕京,把燕王第四子赵祥放在身边养着—这孩子亲娘是她娘家人。
    韦太后也就罢了,快八十了的人姑且算她糊涂,韦家在赵官家治下,也就属于面子情的外戚而已。可吴妃就有点过了,她的娘家可是很有势力的,不说别人,同母弟吴益可是鸿胪寺卿转任安南路经略使,妥妥的大员,还和御营左军都统制王世雄是儿女亲家。这样的情况下,你就不该表露对某个孙儿的过度喜爱,影响燕王的判断。
    所以谢小满觉得。潘贤妃去后,吴贵妃还是没能封后,纯粹是因为赵官家对她这样做的不满。她算是看出来了,自己这位丈夫心目中,儿女情长哪有韩秦王重要,更没有国家安定重要。
    好在谢小满自己想得开。官家毕竟是重情重义的人,对身边的人不会太差。在意识到国朝最尊贵的两个女人所做不对时,会在众臣议事的时候,毫不犹豫的抱着年仅三岁的嫡孙入场,让他拿着自己的私印玩耍。
    这让韩世忠老泪纵横。
    然而,岁月的无情在于,他不会因为你的性格而改变任何轨迹。建炎四十三年,静塞郡王杨沂中去世,赵官家的眼里从此没有了光。如果说这时候的他还能勉力支撑的话,第二年发生的事情就更让他受不了了:大宋秦王,赵官家的腰胆韩世忠在睡梦中溘然长逝,享年八十四岁。
    人和人之间的情分不能一概而论。若说杨沂中只是对他赵官家而言万分重要,那么韩世忠的去世就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。
    那个属于他赵玖奋发雪耻,灭国扬威、扭转乾坤的时代,终究随着故人凋零而逝去了。
    赵玖忽然病了,一病就是几个月。弄得宫中上下都有些惶恐,朝廷内外议论,但鉴于秘阁制度的确立和燕王坐镇,到底没有乱。他的四个女儿都回来轮流侍疾,这让他终于是在夏末痊愈。
    但他随即也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:以年老体衰为由,禅位于燕王赵旭。
    这可把大臣甚至燕王本人吓了个够呛,这位可是出了名的轻佻,而且自古以来,有几个自愿让位的太上皇?
    那个宋荒灵帝就不说了,他那是为了逃跑。
    赵旭苦苦哀求,大臣真心挽留,反而弄得赵玖烦了,抓起玉玺扔给燕王,直接道:“朕不想给的,你也没那个本事抢,既然给你就拿着,不然朕后悔了传给别人,你不要后悔就行。”
    听听,听听,这是一个天子说的话吗?
    但是仍在朝中的旧臣胡寅、林景默和虞允文等人都觉得这非常赵官家,多少年没听过这虎狼之词了,还真是有点怀念怎么回事!
    但赵旭显然不太适应,差点没被老爹吓出心脏病,终于不敢再推辞了,然后由着礼部官员形式一般地写了一份“三辞三让”诏书,钦天监选定了黄道吉日,领导大宋四十四年的赵玖正式禅位于三十八岁儿子赵旭,同时也松口,在退位前一天公布了立后诏书,吴贵妃正式成为了大宋皇后,虽然一天之后就成了太上皇后,但作为唯一观礼的内命妇,谢小满还是看到了她忍不住流出的眼泪,禁不住一声叹息。
    同时,以明年为绍兴元年。
    关于太上皇任性要去旧都,谢小满觉得官家实在是冤枉自己老爹了,赵玖的威望太高了,灭夏,臣辽,平金,恢复旧山河;收大理交趾,改土归流。发展海贸增产粮食,他这一生的功绩让所有臣子甘心匍匐在这位主上脚下。这样的情况下,他一直留在燕京,反而对新帝形成自己的权威不利。
    而太上皇后吴瑜本来要跟着赵玖一起来东京的,毕竟她丈夫还在没有跟着儿子享福的道理,结果赵玖一句话直接让她差点又哭了,“你这一辈子不容易,离开南阳的事是朕对不起你,今日算还你了。好好跟着孩子养着吧。”
    相伴四十几年,吴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,惶恐于委屈甚至是感动一起涌来,却听赵玖道:“地崩山催,朕顾不得你,但如今这局面,难道让你回东京和我在一起拔草射兔子?朕还没那么刻薄。再说,这么些年,你也不容易。”
    吴瑜真的哭了,“今生能够侍奉官家,是妾的福气。”
    赵玖笑笑,没再多说,反倒是谢小满看着这对暮年夫妻,感慨颇多。不过她还是得跟着赵官家而不是去儿子的封地沈阳养老,毕竟她也不老。
    赵玖知道,谢小满从来没有来过东京。偶尔有精神头的时候,会跟她说一些东京的旧事,当然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昏昏沉沉的如一般的垂暮老人。
    大宋这些年的科学研究,在赵玖的带领下已经开花结果下,种种妙处,不可一一细数。现在对于太上皇来说。最高兴的是在汤阴种地的魏王岳飞会在春耕秋收之后,赶着骡车进宫来看望皇帝——建炎十八王,仅剩这一人而已。
    谢小满毕竟侍奉太上皇几十年,心里自然知道赵官家对这位岳王的看重。但却没有想到,谨慎小心了一辈子的岳鹏举,会在绍兴三年说那样的话,“陛下,燕京的事儿,您或许也不能完全不管。”
    赵玖一时愣了,道:“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但岳飞说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,再难言语,不过也不要紧。南阳长公主跟着自家阿舅一起来的,闻听父亲召唤,叹息道:“父皇,官家虽不能跟您的神武英明相比,但万事也算妥帖。只是这些年来,和皇后感情日益淡薄,秦武庄王又去了。这嫡子比长子年纪差了太多,朝中人心……就是这么回事。”有些话她不好说,很多幸进之徒甚至都找到岳家来了。
    岳飞是太上皇最亲近的臣子,岳云是大宋的御营海陆军都统制,而她是太上皇的长女。
    去西北游览回来的寿春长公主神佑说的更直接,“皇长子都快二十岁了,原佐又不大喜欢他这个嫡子。阿姊你瞪我做什么,自从胡相公也去了,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投机呢?说来还是皇后的爹爹去的早,不然谁敢起这个心思?”
    这话说的真是太对了。韩世忠就算退休二十年,他在军队里的影响力也是无出其右的。但可惜的是,人走茶凉是这个世界最悲哀的事。
    万幸,韩秦王确实走了。太上皇赵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?没过几天,燕京皇宫就收到圣旨,言到太上皇病了,想念儿子儿媳,要求皇帝安排好后来东京侍奉。
    别看赵玖当皇帝的时候对他老子简直是刻薄到家,但是现任官家可不敢对太上皇有一丝一毫的不孝和怠慢。收到消息后,火急火燎的就赶来了。
    结果史书上就如实记载,文言文翻一下就是,太上皇言道,“我听说你准备废嫡立庶?以别的儿子取代皇后嫡子的位置,这让我非常愤怒,以至于急火攻心生病。”
    皇帝惶恐,赶紧俯首跪拜,“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情,只是儿子以为诸皇子都年幼,想要再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    太上皇说:“从国家的角度来说,太平之世,嫡庶礼法是安定根本。从个人的情感来说,如果你这样做了,我死后无法去见韩世忠,将会闭不上眼睛。”
    皇帝俯首再拜,“为人子女的,万万不敢让父亲如此生气,一切都是我的错。儿臣回京之后,就会效仿父亲。在集庆殿匾额后写上太子的名字。千秋之后也只会把位置传给他,请您千万放松心情,赶快好起来。”
    秦国夫人梁红玉听说后,哭啼道:“武庄王地下有灵,会知道太上皇天大的恩德。”
    这一茬结束后,谢小满更加感受到了丈夫的威力,他可以甩手不管事儿。可以传位于自己的儿子,但当他真正运用力量的时候。这个国家还没有人可以违背他的意志。
    以太上皇的以往功绩来看,这种强势一直会延续到他真正驾崩的那一刻。
    不过,实话实说,谢小满觉得现在的官家虽然在立储问题上有点儿糊涂,但还算是一个明白的人,不会偏听偏信,处理朝政有条不紊。
    反而是太子赵祉或许是早年不太受父亲重视。显得形势有些偏激。这种偏激表现在对文官的不屑和对武力的崇尚上。据说他最喜欢的一首诗就是皇祖父写的《念奴娇忆白鹿山有感》
    山高崖陡,叹此意、今古几人曾会?鬼设神施,浑认作、天限南疆北界。一水横陈,连岗三面,做出争雄势。六朝何事,只成门户私计!
    因笑王谢诸人,登高怀远,也学英雄涕。若凭淮河,须要想,河洛腥膻无际。可幸长驱,天兵反顾,寻取中流誓。我辈破贼,不许胡马肆意!
    在他看来,建炎年间,若不是皇祖父心意坚定,重用韩岳,早被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弄得偏安一隅,再无北伐斗志。
    如今父皇就是对他们太有好脸色了,一个个的。又想当仁宗朝那些把口水喷到皇帝脸上的宰相。
    他有这种想法也并不是特别奇怪,因为早在他做皇子时,老师之一就是陈亮。
    赵昶十分想让儿子认识到和平年代有和平年代的办法,不是谁都像你祖父一样是晚天倾的人物,让人往东,绝不敢有人往西的。
    但很可惜他的教育有点晚了。就连谢小满这种后宫妇人,在父子俩每年两次来东京请安的时候,都能感受到那种浓浓的政见不和感。
    不过,谢小满年纪老了,反而不像年轻时那样倔强。而是会带着太子去苗圃看看,亲自摘些青菜给孩子做饭,然后跟他讲一讲粮食产量的事儿。这让后来的武宗皇帝对她印象一直很好。对沈王一系多加照顾。
    有的人就像日月星辰一般。已经让人习惯了它的存在。只是人终究是人,会有老去的那一日。作为离太上皇最近的谢小满,最先察觉到了这一点,但她也隐隐感受到,赵官家仿佛在等撑着。
    终于,绍兴十五年,传奇一生的魏王岳飞,曾经的河北路元帅,大宋最年轻的帅臣永远的闭上了眼睛,享年八十三岁。
    赵玖不顾年老,亲自去了一趟汤阴看着他下葬,仿佛有什么心愿了了一样,道:“鹏举,你善终了。”
    千百年后而来,心心念念的,总有那么一件事。
    回宫之后,赵官家的身体明显不行了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下去,太上皇后吴瑜不顾年老,跟着赵昶一路而来。整个太医院几乎也都来了,可是肉体凡胎如何能够抵御的了自然的衰退?
    终于,早春时节,赵宋太上皇醒过来,看着一屋子人,淡淡笑道:“都哭什么?自古帝王像我这般长寿而又能闹腾的人也不多,这辈子要说也没什么遗憾了。他们都在地下等着我。你们也不必太过悲伤。”
    最后对赵祉说:“朕传位给你父皇。他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,总算守住家业,让百姓康宁。等你做了天子,不求功勋,但也要记得一条底线。天下虽然姓赵,但也是万民之天下。若没了这一条根本,那就枉费了祖父对你的一番心意。”
    赵祉泪流满面,不住磕头答应。
    料峭春寒里下,明媚的阳光正照射着大地,万物即将复苏。但这个让天下复兴的男人,却终究慢慢停止了呼吸。
    绍兴十六年二月初一,太上皇赵玖驾崩于东京景福宫。丧钟一响,万民嚎哭,多有士人、老卒远来东京送葬,整个中都一夜之间几乎成了全白色。礼部为他议谥号昭武,庙号世祖。
    没有人觉得他配不上,只有臣子如陆九渊提出,这是不是有点儿贬低了太上皇的功绩!
    毕竟他接手这个天下的时候,两河沦丧,中原破碎,百姓命如蝼蚁。无数官吏投降金国,整个大宋中枢几乎在淮上被人全部歼灭。亡国之危,绝不是说说而已。
    而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。赵宋疆域已经比宋荒灵帝时扩大整整两倍,国家富强,民有小康。日本西辽甘为臣妾,汉唐盛世隐隐重现,亿万大宋子民吃饱穿暖,再不用受战乱之祸。就是边远地区,也不断提高着教育和生活水平。
    更不用说他在航海。煤炭领域的非凡成就。
    还有,他一生坚持桑树鱼塘,像一个普通百姓一样体会稼穑之艰难。从不搞个人奢侈享受,后宫人数最多时仅有三人。
    朱熹就毫不犹豫地道:“自古帝王,无出世祖之右者。”
    官家赵昶召回三个弟弟和四位姐妹一同为老父守孝。并且依照赵玖的遗愿,将宗泽、吕好问、杨沂中、韩世忠、岳飞陪葬永思陵,李纲宗泽神位配享太庙。
    简约而隆重的葬礼结束之后。谢小满自然是要跟儿子沈王赵昕回去养老,说来这些年也好几个孙儿孙女了,只可惜没什么时间相处。
    皇太后倒是有几分舍不得她,挽留其要不要在宫里和她做个伴儿,谢小满婉拒道:“其实妾不过是个乡野间的丫头,这一辈子在宫里。也是够了,姐姐就让我看看塞外美景吧。”吴瑜也就不再强求。
    赵昶为了表彰谢小满陪伴太上皇之功,特别给加了贵太妃的待遇,又命皇太子出京送行三十里。
    不过这世事无常,谁也想不到,仅仅两年之后,官家赵昶就追随先帝而去,庙号宣宗,皇太子赵祉继位。
    此后,朝廷里总是风波不断,赵祉重用辛弃疾,好武之风简直不做掩饰,发展军事不容挑衅,也拒绝宰相给他说三道四。文武之间矛盾尖锐不止。但谢小满是真的老了,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。
    算来一梦浮生,她教着孙女弹奏这《渔舟晚唱》,只觉得这样也很好。
    《宋史后妃传》记载,敏节贵妃谢氏,名小满,庐州合肥人,性通达,事世祖四十余年,好原学,束外戚,国朝贤德妃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