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章 除夕
作者:北三行   我真没想当阁老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年关除夕将近。

    正德元年急急忙忙的即将走完全程,这一年并不平静。新帝端坐朝堂,不染风雪,外廷地震,内宦摄政。

    但仍旧有人新婚燕尔,有人生离死别。大明朝的百姓对京城的事情一无所知,抬头看不见天子,低头只有心中那一亩三分地。

    王卿婉提前两天从王氏族地来到了云中伯府,载着年货的车马跟随着,足足有两大马车。她也清楚,自己家里那位估计连年关是什么都忘了。

    若是指望着他关心什么除夕,那就等着大眼瞪小眼了。

    转眼小半年过去,二娘一直在王氏驻地操持着生意。云中伯府之下的三个实验室的产物都交给了王氏经营,光是白糖和玻璃就足够王氏忙活好一阵子了。

    水泥倒是也有,但是并不对外售卖。

    如今天下的局势,水泥问世之后若是流到了对手的手里,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
    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,二娘与秦墨相见还是在盛夏,中途断断续续团聚过几次。但两人都忙,并没有待太久就匆匆而别了。

    算起来,中途倒也没有刻意避子,二娘也没有那么快就怀有身孕。对于她个人而言,早生晚生都有好处,一切随缘了。

    王氏的重心,一面是家族生意,另一面是军中的王氏子弟。大同五万将士,大部分的骨干如今已经换成了王氏子弟。

    军中虽有不满,但好在也能服众。总兵在轮换中也换成了沉三,吴兴沉氏来了不少子弟,填补了军中无亲兵的空缺。

    其中少不了刘瑾在其中拍板的关系,秦墨被认定为阉党几乎也没有什么可冤枉的。若非没有刘瑾,秦墨也不可能让王氏在军中独大。

    要知道大同的麻氏与李氏都是将门世家,虽比不上云中王氏历史悠久,但是相比于辉煌不再的王氏,两氏族在军中的影响力比王氏要大得多。

    武将并非文官那般讲气节,大同右卫的麻氏与左卫的李氏都是识时务者。对于秦墨也是钦佩的,自然而然就归于了云中伯门下。

    武将归于文官门下在明朝中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,若是再往后三十年,戚继光也会败在张居正的门下。

    朝堂凶险,若是没有文官庇佑,挨打了都没个说话的人。况且在这大同这种地方,麻氏和李氏也想要壮大自身。

    这明主难遇,好不容易碰见一个狠人。这近水楼台先得月,不投靠那还等什么呢?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云中伯非等闲之人,不投靠就等着被清理吧。

    总之,正德元年过的异常的坎坷,好在结果是好的。

    第一次前往云中伯府,饶是二娘也被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从外边看,重修过门头的云中伯府散发着无尽的威严。八字大门,青面獠牙的兽首,令人牙酸的沉重木门打开。

    影壁上挂着染血的铠甲,还有一柄缺了口断刀。

    内门站着四个着棉甲的军士,腰间配刀,怀中持枪。看见来人也只是,纷纷将目光转了过来,齐齐行礼问好。

    冷飕飕的肃杀之意扑面而来,让上前搬货物的小厮也是紧张不已。

    可再往里走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    庭院森森,一两个老仆迟缓的在庭院里进行日常的洒扫。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东西,山水园林皆空。

    饶是二娘早有心理准备,还是被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太冷清了,甚至可以用荒凉来形容云中伯府。没有假山水,也没有什么装饰,一眼望去就是一览无余的简洁。

    总的来说,就是该有的都有,要什么都不缺,但是多余的东西一点点都没有。院子像是个校场,而不是庭院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,这.....”问秋也愣住了,心道这云中伯府还真是......一言难尽。

    二娘也是扶额,挥了挥手说道。

    “先把东西放在那把,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说着两人走入了内院,经过书房之时,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白眸的女子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路过的二娘和问秋。

    二娘与问秋也停住,认出了林出岫。

    对于林出岫一直跟着秦墨这件事她们也是清楚的,许多决定甚至事务都是林出岫在替秦墨做决断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常年待在书房,极少出门,以往有人找都是隔着门说话。除去搬运文件的小厮外,几乎没什么人见过这个云中伯的智囊。

    说是智囊也有些勉强,事实上,云中伯府可以没有秦墨,但不能没有林出岫。反正秦墨也是常年不管事,遇事也会和林出岫商量。

    二娘其实和林出岫没什么正面交集,但从平常的行事来往中也能感受到眼前少女有多么聪慧。唯一不好的就是脸太冷了,像是冰块一般。

    还没等二娘开口,面无表情的林出岫先出声了。

    “啊,你们来了?”

    这语气有些主人的意味,问秋眉头下意识的微皱。二娘倒没什么反应,点了点头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除夕了,想来这府上也没准备,索性把年货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除夕?”林出岫愣了一下,看来是真忘了。

    “年货已经让下人放在外头,也不知道放哪里合适。”二娘说道,目光望向了林出岫,“妹妹你看?”

    “我?”林出岫说道,“我也不清楚,这府上的事情我都不管的,这个可能要问陈伯他们。”

    林出岫的目光搜寻,指着院中洒扫的老仆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些老仆耳朵不是很灵光,做事却很有条理。以往也从未准备过什么节日,都是简单操办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二娘点了点头,“那我叫些人过来,想来人多了对这些老仆也是一种负担,过于操累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出岫只应了一声好,转身又回了书房。

    问秋站在一旁有些目瞪口呆,看了看二娘又看了看大门紧闭的书房,不由倒吸凉气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“小姐,这真是个怪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二娘点了点头,脚步轻掠,并没有在此停留。

    秦墨是傍晚回来的,看见王氏的车马停在门口也是一愣。转而在老仆的提醒下想起了明天就是除夕了,而后又释然了。

    回到内院,二娘正坐堂厅里看书,厅内点着炭炉。二娘一身白色绒袄,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。

    察觉到声响,二娘微微抬起头,正好与秦墨的目光撞上。

    二娘的古井无波的眸子撞见秦墨的瞬间就软了下来,红唇微微抿起,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进里屋坐着?”秦墨哈了一口寒气,笑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的屋子,总归是要问过你。”二娘认真说道。

    秦墨又笑了,咳嗽一声,开玩笑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成婚数载,倒是越是像陌生人一般生份了。”

    二娘闻言有些生气,盯着秦墨问道。

    “夫妻之间恭敬,怎么又是生份了,我虽是你的妻子但也并非能随意做主。进屋事小,失礼事大,这与成婚几载并无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在心里恭敬即可,倒也不必事实如此。”秦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随口说道。

    “夫君此言差矣。”二娘摇了摇头,眼里闪烁着少有的固执,“圣人尚且论迹不论心,在心里恭敬,行为却是放荡又如何能行?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是成婚数载的夫妻,更应该礼恭,绝非执亲情之匕伤害亲近之人。”

    见二娘有些生气了,秦墨也走了过去抱住了二娘,说各种好话好生哄着。费了一番口舌纠缠,这才将事情平了。

    他倒是也没想那么多,或许在自己那个时代,亲密的人并不需要举桉齐眉。也极少人会对自己的另一半用心,得到反而不珍惜者比比皆是。

    想来不是遗憾太多,只是不会相爱的人太多。举桉齐眉变成了试卷里的成语,甚至成为了人们耻笑的对象。

    二人分开,眼里各有欢喜之意。即使这桩婚姻来得突然,却并不让人意外。中间也经历了不少的坎坷与误会,但终究还是和解了。

    从王府院中一瞥,再到秦淮一叶舟。夜风糯糯,月照船如雪。或许那时两人都不会想到,真的有一天会新婚燕尔,举桉齐眉。

    对于二娘来说,不幸的是秦墨成了她的樊笼,圈住了她的野心。幸运的是,这个樊笼足够大,大到笼罩天地。
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,宛若密友重逢,互相调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又是一阵打闹,而后又各自去了洗漱。

    云中伯府太空了,许多房间都有剩余。即使王氏的下人在新年时暂时住进来也没什么问题,房间绝对是够的。

    秦墨的房间在中间的北房,与林出岫的书房隔着不短的距离。北方洗漱的房间一共有两个,倒也不用担心天冷轮流或是等待。

    府上的煤炭供应是足够充足的,老仆早早的将热水备好,以供主人使用。

    洗漱完之后,夫妻二人共同坐在桌前,说了一阵家长里短的话。事实上都是二娘在说,秦墨在大同没有亲族,也就没有了这方面的烦恼。

    说着说着,秦墨将手探向了二娘怀里。二娘脸羞红,伸手软绵绵去推却没有推开,被秦墨抱在了怀里摆弄。

    细看之下,秦墨这才勐然发觉自己怀中美人的姿色有多明媚。似乎从认识二娘开始,秦墨见所有的女子没再有过惊艳之感。

    他伸手,似乎能察觉到二娘砰砰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一时间秦墨不由玩心大起,想起了某个书中的情节,不由凑近二娘耳边问道。

    “为何二娘心跳如此剧烈?是和我同样的激动吗?”

    二娘是王卿婉的乳名,平常秦墨极少这样喊她。在这等旖旎时刻,耳鬓厮磨的轻声漫语,比任何时候都能直达内心。

    她转头看向秦墨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的笑着。

    一缕情丝在两人脑海里慢慢摇荡,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湖而粗糙。天冷夜深,秦墨抱着二娘入了帐。

    芙蓉帐暖,水珠微烫。再次恢复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,秦墨起来恢复了好半天,这才记起来后半夜似乎又喝了些酒助兴。

    两人都喝了不少,各自微醺,力竭之后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翌日用过饭之后,秦墨并没有留在伯府过除夕,而是带着二娘去了军营。城中文官并没有被全部替换,但军营已经是铁桶一块。

    王氏子弟的数量足够多是,把军中重要的中层位置都占了大半,牢牢的控制了大同军营里的军士。

    正值除夕,秦墨也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巩固军心。

    军营高台之上,二娘站在秦墨身边,俯瞰着军营里的一切说道。

    “军营的人少了许多。”

    “嗯,吃空饷与老弱病残都妥善处理了。”秦墨负手说道,“军中待遇是个很大的问题,如果有蛀虫,这军心则难平。”

    “好在我们足够有钱,比起银两,我们更缺人,缺军中青壮。”

    说着,秦墨忽然指向了一处正在训练的青壮,对二娘说道。

    “看见那群人了吗?”

    二娘顺着秦墨指着的那个方向看去,发现是一群训练并非那么熟练的青壮。此刻正紧张却认真的参与训练,口号喊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“新兵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积极倒是少见,你用了什么法子?”二娘笑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以班为队伍,训练合格者吃饱,成绩第一可饮酒可吃肉,管饱。”秦墨答道,“这些都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手段,男人聚在一起自然有胜负欲。”

    “喝得酒不再是普通的酒,带有荣誉感。”

    二娘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列阵!”

    有人高喊了一声,哗啦哗啦间,一群人手执长矛纷纷行动了起来。一列列队伍不停跑动,最终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阵法。

    冬冬冬,演武场上鼓声一片。直听得人不由肃穆,仿佛这鼓声是从心底响起的那般。

    “扬枪!”

    又是一声怒吼,演武场上空旗官舞动着旗帜下达了命令。

    全体的军士整齐划一扬起长枪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,随之而来的死一般的沉寂令人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一道由喉咙迸裂而出的怒吼,瞬间点燃了所有军士的杀气,手中的长矛纷纷刺出。一时间寒光在天地间炸开,道道森芒涌现。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雷鸣般的怒吼声,枪尖刺破空气的呼啸声,混杂在一起响彻在整个演武场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