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神荼、郁垒
作者:刘惊蛰   撼陵谱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何四娘出言宽慰了鬼脸道士几句,夏侯云这时也走了过来,看着墓门内的景象叹道:“这把火过后两条恶点子就算是除净了,老朽倒斗数十载,还从未见过两种粽子一同诈尸的。”

    “食心婆与怪胎不是一种僵尸?”何四娘问道。

    夏侯云点点头,回道:“食心婆乃是‘飞僵’,在粽子中属于比较棘手的一种,而怪胎是具‘化骨胎’,虽然诈尸的原理与粽子差不多,但躯体更多是被蛊煞在支配着,行动起来远不如飞僵那般敏捷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贫道方才在搏斗中就发现,怪胎除了力量大些,其他能力都不算出众,不过这鬼东西关节倒还挺灵活的,差点要了贫道的小命。”

    “化骨胎有许多种,制作起来也不尽相同,但大体原理都是先用化骨水把主要关节溶去,再用特殊的药草制成僵尸,如此关节就能随意活动,而这具怪胎身体里可能还被灌了其他能滋养蛊虫的东西,诈尸时躯体和蛊煞起了反应,才使得怪胎的表皮也出现了变化。”

    鬼脸道士与何四娘齐齐点头称是,接着鬼脸道士又说道:“两种粽子前后脚诈尸,不是太巧就是我们运气太寸,贫道觉得后者可能性大点。”

    “咱哪有什么运气可言。”何四娘接口道:“斗没倒几次,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倒是遇了个齐全,妾身都快习惯了,若是太过顺利,反而有些不适应。”

    “额…四娘你这…诶夏侯前辈,你们发丘门的天官铜印着实是厉害啊,刚才几番出手,竟然连僵尸邪煞都镇得住,这其中是何原理?”鬼脸道士又开始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“发丘铜印可不是普通青铜铸造的,而是掺了罕有的缁银,又经聚阳法日日滋养,所以才有驱邪的效用。”

    “银能辟邪?贫道看棺椁中随葬有银器的比比皆是,但是该诈尸了一个也没见它耽误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缁银通常定义下不完全算是银,只是质地与银相似,颜色还有属性更趋近于玄铁,最大的优点是可以聚阳,所谓‘邪物皆为阴气凝结,遇阳则破’,发丘印就是取的阴阳相冲原理来克制精怪邪魅等物,说来说去,世间万般命理玄学都跳脱不开道教的范畴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鬼脸道士回道。

    何四娘也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,然后说道:“妾身之前就一直觉得,道长在倒斗一行、甚至很多相关领域都比我们同代人懂得多的多,看来当年你选择出家,也是谋划着要下一盘大棋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都扯哪去了,贫道不过是好学,就这么个优点你说怎么整,不过说到命理玄学,道教可不敢贪这个功,甚至道家都不行,这可是战国时阴阳家的学说理论。”

    鬼脸道士看食心婆离烧死还得些时间,索性就与二人聊起了这个话题,道家与阴阳家都是诸子百家之一,老子创立的道家较早,大约在春秋中晚期;而阴阳家诞生的就晚了许多,是齐国人邹衍在战国末期创立的。

    道家讲究道法自然,核心探讨的就是“天、地、人”之间的联系,侧重人的心灵和理性;而阴阳家核心思想就是“阴阳说”与“五行说”,尝试找到自然现象的成因及其变化法则。

    两家学说有类似的地方,比如都认为阴阳相生相克,应该顺其自然,甚至把阴阳家归于道家的一个分支,其实这个说法是不对的,阴阳理论并不是道家首创,实际起源于《周易》,而再往上追溯,最早在河图、洛书中也都引申出了此感念,可以说华夏的术数之源不是道家,准确来讲应该是上古奇作——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。

    关于河图、洛书,鬼脸道士所知甚少,他闲暇时最爱研究华夏文明,在此过程中经常会冒出一个十分不解的疑点,那就是商朝之前的华夏,在他脑海里很模糊,哪怕是经常被史料提及的夏朝,留存于世的佐证也寥寥无几,偏偏绝大多数神话故事与异闻传说都出自那个时代,这就使得上古时期如同蒙上了层神秘的面纱,后人只能雾里看花,永远也摸不清那时的真实脉络。

    鬼脸道士打心底是认同那个时代存在的,只不过商朝之前没有文字,文化可能出现了某种断层,毕竟所谓的“汤武革命”,没有前朝革谁的命?河图、洛书也一样,虽然没有流传下来,但是根据它创作的《周易》可是实实在在存世的,后来经过各家研究发展,便形成了一种贯穿华夏文明的术数学说。

    道家与阴阳家都是根据《周易》发展而来,结局也大抵相同,在汉中期基本都消亡了,汉武帝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是诸家没落的主要原因,道家的“无为而治”与阴阳家的“兴衰往复”都不符合权贵阶级的统治理念,如此最后走向灭亡也就在所难免了。

    道家与阴阳家最后虽然都消亡了,但是所提出的理念对后世还是有着深远影响的,其中道家甚至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去,那就是汉末张道陵、以道家理论为基础,融合了阴阳家、儒家、医家、杂家的部分思想,并囊括进一些个民间的神魔传说、长生仙术、巫术创立的道教,并一度发展成为了华夏本土的最大宗教。

    这里说一下,道家与道教其实是两个概念,道家是哲学流派;道教是宗教流派,道教只是道家的一个分支延续,代表不了道家,真正的道家和孟青遥祖上的墨家一样,早都灭亡了,张道陵也不过是把老子推崇为道教祖师,后来又被于吉纳到了《太平经》的神仙体系中,这才有了后世熟知的“太上老君”。

    鬼脸道士最后说道:“所以说那些批卦算命的、还有咱们吃的倒斗这碗饭的,都和阴阳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若再细论,就得感谢周文王他老人家的那本《易经》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!听道长这一席话,简直胜读十年书,老朽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,老朽只知周易八卦为风水之祖,却不想各家各派有着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,受教了,真是受教了!”

    “贫道就是闲着没事,吹嘘磨牙罢了,真论起风水上的造诣,连前辈万分之一都不及,贫道看里头的点子都烧得差不多了,咱们也继续动身前行吧?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何四娘回身去招呼起罗老七与夏侯骧,鬼脸道士先进到甬道观察情况,食心婆已经被烧成了堆焦炭,蜷缩在地上好似只大号的鹌鹑,而怪胎可能是因为身体里药物的原因,并没有烧的像食心婆那么透实,但看模样也作不出什么风浪了,鬼脸道士捡起中间一段没烧完的绳索,给怪胎焦黑的双脚再次捆上,口中恨恨道:“奶奶的,你若是还有本事诈尸,贫道高低戒两天色。”

    鬼脸道士发了句废话一样的誓言,众人这时也都跟了进来,罗老七又依着之前的方法挨个把人送到上层甬道,等他也上来后,不禁叹气道:“忙活半天光和老白玩了,从来都是洒家惹祸,想不到道长也有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哎没办法,贫道家乡有句话,叫‘守着好人学好人,守着小鬼学跳大神’,贫道这明显是被你传染了。”

    “嘿…”

    “行啦!”何四娘插口道:“费些周折根除了两个祸端,总比提心吊胆要好,咱们也耽搁很长时间了,赶紧往前走吧。”

    众人绕过石碑继续往甬道深入,夏侯云打斗过后身子明显又佝偻了几分,鬼脸道士让夏侯骧掺着他走在中间,自己与何四娘打头阵,罗老七依旧于队尾殿后。

    走了没多远,甬道尽头又出现一道墓门,这道墓门比起虎神坎就寻常许多了,没有其他修饰,仅仅只是两扇木质红漆门,两扇门上各有一幅彩绘人像,左边的那个面容重眉阔鼻,一副威严像,姿态更是英武不凡,浑身穿着斑斓战甲,手执金色战戢;而右门那人神情要显得闲适许多,一袭黑色战袍,两手并无神兵利器,只是探出一掌,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,这两人鬼脸道士认得,是汉人文化中才有的门神,左为“神荼”,右为“郁垒”。

    汉人贴门神的风俗最早可追溯到黄帝时期,当时在《山海经》中记载:东海中有座度朔山,是为冥界第一大山,这里的“东海”并不是指东面的大海,而是和“北冥有鱼”的北冥一样,是神话世界观的地理位置。度朔山上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桃树,其枝叶茂盛到遥亘三千里,在桃花盛开之时,更是满树灼灼、绯叶朵朵。桃木有一根枝丫生长的异常粗壮,向东蔓延数百里,尽头逐渐垂进土中,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,这道门,就是传说中的“鬼门关”。

    鬼门关由两位冥界尊神看守,这二人相传是亲兄弟,因为擅长捉鬼,被天下共主黄帝慧眼看中,任命为冥界的主管神,相当于后世的阎王,掌握了鬼魂的生杀大权。

    这两位大神平日就坐在桃树底下吃桃子看小鬼,有生前恶贯满盈的鬼魂经过,它们就顺手丢出桃核给它砸晕,接着用苇草捆了,喂给郁垒的白虎吃,恶鬼就这么被反复折磨,直到罪孽赎净,方能进到轮回大门。

    如今世人流传着桃木能辟邪的传说,就是起源于这里,因此桃木也被称作“鬼怖木”,不仅如此,人们还将神荼、郁垒的形象绘在门上,据说也能起到驱鬼除祟的作用。